河内的早晨，老街边坐着喝热茶的老伯，手捧报纸慢条斯理地翻阅，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越南传统戏曲。而在胡志明市，清晨的街头早已被摩托车轰鸣声笼罩，年轻人端着冰咖啡，匆匆赶往外企办公室。
这两座城市，相距一千六百多公里，一个沉稳保守、一个奔放开放，走在街头，光是城市的气质，就像两个国家。
表面统一，实际“拼接”的国家
1976年7月2日，越南正式宣布全国统一，改国名为“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”。地图上的南北分界线消失了，但现实中的这条线却一直留在越南人的心里。
表面上是一个国家，实际上却是 “拼接”而非“融合”。
南越北越
这种分割可以追溯到法国殖民时期。1884年，《顺化条约》签订后，法国人将越南分成三块：北圻东京、中圻安南、南圻交趾支那。其中南圻是法国直辖地，殖民统治严密，西式制度与天主教影响力迅速扩散。
二战结束后，越南原本有望统一，但1954年的《日内瓦协议》又将越南临时划分为北越和南越，以北纬17度线为界。北方走社会主义道路，南方则成为资本主义政权。
这种人为切割，让南北双方在社会、经济和文化上的差异越来越大。直至1975年北方获胜，形式上统一了国家，但却是 “两个社会的硬拼接”。
统一后，越南政府设立了著名的“四驾马车”制度——越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政府总理和国会主席四个最高职位由南北双方分别担任，以维持南北权力的大体平衡。但这套制度反而固化而非弥合了南北分歧。
在越南，南北双方互相看不上眼的现象比比皆是。
北方人觉得南方人受外来文化影响太深，性子浮躁不踏实；南方人则觉得北方人保守固执，就是一群守着老传统的“土鳖”。这种互相歧视深植于历史与文化差异中。
北方毗邻中国，受中华文化影响深厚，儒家传统根深蒂固。北方人说话爱绕弯，重礼数，讲长幼尊卑。他们有钱喜欢存银行，花钱精打细算，平时都按实际需求买东西。
南方人则直来直去，性格豪爽，更像行动派。他们不喜欢存钱，而是喜欢及时享乐，赚多少用多少，“月光族”很流行。他们喜欢频繁更新摩托车、手表、手机，一般半年换一次，钟爱外国品牌。
这种差异甚至体现在餐桌上。北方的河粉清汤寡味，配料只有简单的肉片和葱花；南方的河粉却要加豆芽、海鲜酱、肉丸，味道浓郁醇厚。北方人习惯存钱，精打细算；南方人则喜欢及时享乐，换摩托车、买名牌，花钱潇洒。
语言上也存在明显区别。同样是越南语，南北发音差异很大。例如越文中的“家庭”一词，河内腔发音类似“扎顶”，西贡腔却是“鸭等”。这种差异常导致南北越南人交流时出现理解障碍。
政治权力与经济实力的割裂
越南的政治格局呈现出“北方掌权，南方挣钱”的奇特局面。
在政治方面，北方始终握着最高权力。越共中央总书记通常是北方人，而总理多半出自南方。这安排听上去像是南北平衡，其实北方掌握着最高决策权。
经济上，南方则遥遥领先。以胡志明市为核心的南部地区贡献了全国近70%的GDP，而北方仅占30%。胡志明市一个城市的经济能量就占全国近四分之一，被称作越南的经济火车头。
南方贡献了全国60%以上的税收，但这些钱上缴中央后，返还到南方地方建设的不到20%。大量资金流向北方，引发南方民众不满，认为经济成果被掠夺。
经济结构上也差异明显。北方以传统重工业和农业为主，国有企业占比大。而南方制造业服务业发达，吸引了众多国际企业，苹果供应链企业大多集中在南方。
南方经济对外依赖度高，工厂80%的产品销售到美国，这使得南方与美国关系更为紧密。而北方则倾向于维持与传统盟友的关系。这种经济取向的不同，进一步加剧了南北在对外政策上的分歧。
越南的南北分歧不仅源于内部，外部势力也在不断搅动这本就复杂的关系。
美国近年来把越南当作“印太战略”的一枚棋子，尤其对南方的拉拢尤为明显。南方经济开放、与西方联系密切，美国商界和政界频频在胡志明市活动。
2023年，越南对美出口额一年暴增20%，主要受益的是南方。
南方经济高度依赖美国市场，出口额中超过70%由南方企业贡献。这种外部依存，很容易在地缘政治摩擦中引发南北政策分歧。
北方对此保持警惕。由于历史恩怨和意识形态差异，越南北方对美国的戒备心依然强烈。越南战争的阴影至今依旧笼罩在越美两国人民心头。
与此同时，北方与中国的经济联系日益紧密。越南北方正成为全球供应链的“中国+1中心”，吸引大量韩国、日本和中国的投资。电子、半导体等高技术产业聚集在河内、海防等地。
这种外部经济联系的不同取向，进一步固化了越南内部南北的经济分割和认同差异。
难以弥合的心理鸿沟
尽管越南统一已近半个世纪，但南北之间的心理鸿沟并未随时间的推移而弥合，反而在特定环境下更加明显。
在教育领域，北方重视中文教育，学校里中文课的普及率很高；南方则更推崇法语和英语，觉得掌握这两门语言更有利于和国际接轨。这种教育取向的差异，影响着年轻一代的身份认同和文化取向。
大众文化领域同样呈现出南北差异。北方更注重传统与政治正确，南方则更加开放包容。2022年越南网络上关于“西化潮流”的论战，本质上是南北文化认同的角力。
南北民众对历史的记忆也存在分歧。在胡志明市，有些人仍私下纪念旧南越人物，学校课本在北方讲述“解放”，在南方则表述含糊。这种历史记忆的差异，使得南北民众对国家过去的理解存在微妙差别。
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，南北也表现出不同关注点。北方洪涝、南方干旱频发，使资源配置和粮食安全成为南北争论的焦点。气候变化对南北地区农业产出的不同影响，加剧了两地之间的资源竞争和政策分歧。
走在胡志明市街头，摩天大楼拔地而起，购物中心人潮涌动，年轻人穿着时尚，咖啡馆里坐满了谈论生意经的创业者。而河内街头，古老庙宇和厚重标语依然可见，人们更愿意在茶馆里消磨时间，谈论政治与国家大事。
一条长山山脉，将越南自然地理分割；而历史的恩怨、经济的失衡、文化的差异，则在越南人心中划下了更深的刻痕。一位在河内工作的南方朋友说：“我们互相嘲笑，北方人叫我们‘印度种’，我们叫他们‘乡巴佬’。但这玩笑背后，是几十年都化解不开的心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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